从《春琴抄》说开来

最近有一条留言让我很惊讶,有个人是这么给我留言的:

“看了你的动态,就如同《春琴抄》里的佐助与春琴一样,你们的SM才是真正的SM,太纯粹了。”这句话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便回复道:“你觉得春琴和佐助是SM的代表关系么?”他回答道:“是的呀!这么完美的主奴关系,是多少圈内人梦寐以求的。”看到这段回复,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回什么。虽然对我的肯定以及夸奖的初心让我很感动,也很感谢这个人夸奖,但是这样的表述让我感到很吃惊。后来慢慢地细想了一下,之前某亚文化公众号发表了一篇关于《春琴抄》的文章后,有一些人跟我谈论过。虽然通过语言隐约感觉到了有些人把这部文学作品跟SM联系起来,但是这么露骨的表述自己觉得《春琴抄》就是SM小说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后来仔细看了推荐文章的原文,我才发现了原因。推荐文章中这样写道:“这本书和西式重官能,强调形式描写的SM小说完全不同,它对心理的挖掘纯粹到我觉得任何一点肉体描写是对此作的玷污。”重点来了,与其他的SM小说不同。显然,把这本书定义为了一本SM小说,显然这句话产生了很大的误导作用,很多人都会认为《春琴抄》是一本SM小说。那么我们就来谈一谈,这个是不是一本SM小说呢?

我们先来简单了解一下《春琴抄》的故事概要。春琴生时是大阪市一殷实富贵人家的小姐,长得美丽,又气质超群。虽九岁时因眼疾而成了盲女,但这也成了她努力学习三弦琴后又成为三弦琴大师的契机。春琴盲了之后,脾气更加暴躁乖戾,看不见的春琴需要有人照顾,一方面要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事多且繁琐,稍有不慎就会被骂;另一方面还要带领春琴去师傅家里学琴,一连几个小时都要在门外候着。春琴的父母便雇来了由父母送到春琴家想要学习经商之道的佐助。佐助比春琴稍大些,但却照顾得很周到,温柔做事,小心谨慎,不多言,勤勤恳恳。春琴虽然嘴上不说,但也渐渐知道自己离不开佐助了。之后,春琴的母亲发现女儿有了身孕,便询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母亲虽然模模糊糊感觉到和春琴两情相悦的就是佐助,可春琴却死不承认,也不愿意嫁给佐助。春琴的父母没办法,便把这孩子送了人。春琴的师傅去世后,她自立门户,从家里搬了出来,和佐助在一起教授弟子。也许是因为看不见东西,耳朵却很灵敏,春琴的技艺一流,无人可比。再加上春琴狂妄不羁的性格、淡然优雅的气质和美丽白皙的脸庞,妒忌之人越来越多。事情发生的那晚,春琴被人用开水烫伤了脸,从此被毁了容。春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在佐助帮她换药时也叫嚣着让佐助把头转过去。春琴的这位爱人,在春琴身旁兢兢业业伺候多年但仍未有个名分,放弃了家里的药铺生意给春琴当了一辈子的仆人,连两人水乳交融后春琴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和地位悬殊的乡下少年有所关系,这样冷漠又无情的大小姐!但佐助还是深深爱着她的,他照顾了她那么久,对她的爱就有那么深。佐助知道毁容后的春琴最不想让自己看到那张脸,于是拿针戳瞎了自己的双眼,这样一来他便可以无所顾忌地继续侍奉着他的爱人,不会让他的爱人感到难为情了。看不见的佐助就此明白了爱人看不见时是怎样的感受,这次事故也使得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佐助也真正走入了春琴的内心,感受她所感受的,听见她所听见的。这样,盲的春琴由盲的佐助照料,直到她过世。春琴过世后,佐助每天就听着春琴喜欢的鸟儿的叫声,然后不断念叨着春琴生前的故事,怀念着自己的爱人。

是不是觉得简直就是SM中最完美的主奴关系?那么我来给大家举个例子,经常有人跟我聊天会问我几个常见的问题:你玩SM是不是受了日本文化的影响啊?日本人是不是玩SM的特别多?日本社会是不是真的就跟爱情动作片里一样?对于这些问题,我经常只能苦笑,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想同样,关于《春琴抄》的误解,应该就是从国人对于日本文化的思维定式上面来的吧,毕竟很多国人,对于日本文化的解读启蒙都是岛国爱情动作片,对于日本,很多人的潜意识里面都会跟性以及变态结合起来。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呢?

我们来简单了解一下日本审美。日式审美其实有很多很多种,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日式审美主要基调在于“物哀”,起源于《源氏物语》,可以说《源氏物语》奠定了整个民族的审美基调。“物哀”简单来讲,“物”,是指万物,“哀”除了悲伤,悲哀,悲惨的解释外,还包括哀怜,同情,感动,壮美的意思。川端康成曾经多次说过:“平安朝的物哀是日本美的源流”“悲与美是相通的”。当然日本人对于美的追求也颇为极致,极致到近乎我们眼里的偏执。这里再给大家举个例子,在江户时代,有个地方叫吉原,是关东地区著名的花街柳巷,甚至在日本历史上都有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们都知道,古代花街柳巷是吃女人骨头,喝女人血的地方。但是却成为了日本一种美的源头。因为在江户时代男尊女卑的社会中,女性必须温顺,甚至甘受虐待,但那时的江户游女(游女的意思是妓女)与别的女子相比而言,却是颇为“傲慢”的,她们对不喜欢的客人,无论多么有钱有势也绝不接待,这种“傲慢”使女性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在普通日本良家妇女当中是极难见到的,对男性社会产生了一种独特的魅力。这使得游女在当时获得的更多的是赞美:“不沾金钱等浊物,不知东西的价钱,不说没志气的话,如同贵族大名家的千金”。大环境处在无法改变的悲惨之下,但是却又能活出自己独特的风格与傲气。与其说当时江户男子追捧的是女人,不如说追捧的是游女们所带来的物哀之美。当然,物哀美学作为一个民族审美基调甚至映射到了日本人的生活各个方面,例如,更爱残月以及凋落的花瓣,每天春天著名的“樱吹雪”之景也是物哀美学的直观体现。

现在我们再回到《春琴抄》这部文学作品上来,其实也就不难理解谷崎润一郎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了。以现代人眼光来看,在旧时代那种等级制度之下,佐助的一生可谓是悲惨的一生,因为在我们看来他从来没有自我。因为身份的差别,从小受到奴役的佐助的世界观当中只有春琴一个人,这在大环境下无疑是一种悲剧。但是佐助又是幸福的,因为对于他而言,春琴是他最好的结局。佐助为了春琴而刺瞎了自己的双眼,更是将悲惨与幸福都烘托到了极点,本书的物哀美学也在此刻达到了最高潮。让人怜悯、同情佐助悲惨遭遇的同时,也体会到了作者想要表达的那种美。当然再加上本书本身就塑造了复杂丰富的文学角色,让这个故事中的人物特别的丰富饱满,所以发行之后引起很大的轰动是理所应当的,当然最受人追捧的,应该还是谷崎润一郎通过此书表达的物哀美学带给人的震撼,所以也奠定了谷崎润一郎在日本文坛上的地位。所以《春琴抄》,只是日本审美的体现和映射,跟SM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之所以会被国人误解为SM小说,跟中国人的伦理观有关系。我想,同样是公认展现美学的书,《挪威的森林》中绿子在父亲灵堂前面的性爱行为可从来没有在国内被划分为SM行为吧。所以说,这就是因为文化的差别才产生了对于《春琴抄》是SM小说这样的误解。

至于家主与我的关系,不可否认,家主和我走的也是明显的日式风格的SM路线,无论是开始调教还是直到现在,一直在向SM在人内心的最深处探索着。通过我的调教经历回忆可以看出,把官能和形式作为了次要,主要改造的是人的内心。当然这与家主和我的人生经历有关,受到了日本很重的审美影响。但是家主跟我在国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解SM的相关知识并且喜爱上了SM,所以并不能说明是因为受到日本文化影响而选择了SM,只是受日本文化影响在SM方式中的一种方法而已。但最根本是源于互爱,源于相互尊重,源于相互吸引,而并非是源于阶级差别而产生的三观里带有上下尊卑的意识。

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大家:就如同红楼梦不能解读为贾宝云和林黛玉的凄美爱情故事一样。爱好可以小众,但是眼界不能小众,如果用小众的眼界去看待很多事物,其实是对于自己的一种局限。让自己不断跳出自己的惯有思维模式,从而去抱着学习的态度理解新的思维,之后再回到自己的思维上的时候,自己的眼界会更宽广。那个时候再审视SM,对SM也会有全新的认识。生活也是一样,如果能用丰富的眼光和深刻的理解去看待生活,生活也会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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